清晨八点，洛杉矶海鲜档的活虾还在冰面上蹦跳，来自河南的私厨博主“面包超人”已经挎着保温袋，挑好了一整天的食材。
这位纽约电影学院毕业的留学生，是当地华人圈小有名气的上门私厨，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后。走在华人超市，常有人认出她喊一声“面包超人”，凑上来合张影。
走红要回溯到今年5月，她在社交平台的60多条上门做饭视频引发关注，目前全平台粉丝近百万。视频里，“年薪80万”“比弗利山庄私厨”这些内容与普通人认知里的私厨有强烈反差，也吸引不少网友每天追更。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毕业时遭遇家庭生意破产，经济支持一下断了。最难的时候，她做了三年住家保姆，才熬过低谷。如今，她赶赴一家又一家的灶台前烧菜、洗盘子……她说靠自己手艺挣钱很安稳，“我只是个普通人，真正的体面，是把日子过踏实。”
“面包超人”上菜。受访者供图
记者：视频里说到的在洛杉矶上门做私厨年薪80万，大家关注度很高。这么高的收入是否属实？
面包超人：理论上365天无休、每天三单满干，税前确实能摸到那个数，但人不可能连轴转。再扣掉税费、油费、保险这些生活成本，实际到手差远了。
常规基础价就40美元一小时，对应住址不远、六菜以内的订单。住在洛杉矶西边、单程通勤一个半小时以上的，才45美元；菜品超过六道收60美元；只有菜式特别复杂、操作难度很高的，才会到七八十美元，这种单其实很少接到。
大洛杉矶范围内的通勤基本不计费，只有去拉斯维加斯、圣地亚哥这种跨城单，单程要两三个小时以上，才会单独算通勤时间。采购单独按40美元一小时算，一般报1到2个小时。
洛杉矶没法在一家超市买齐东西，要跑好几个地方，停车、排队都耗时间，实际耗时更久，但报多了客户接受不了，就折中算。
记者：现在接单饱和度怎么样？有明显的淡旺季吗？
面包超人：现在一周基本排满，每天两到三单。没做自媒体之前周末还空一些，走红之后周末反而更忙，很多家庭办家宴、过生日，都愿意请私厨上门，在家聚餐更自在。
视频截图
记者：原本你是学电影、做制片的，为什么最后会转行做私厨？
面包超人：我学的是全流程电影制作，当时觉得自己特别适合做统筹制片。毕业真入了行才发现，制片就是剧组兜底的，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找你，凌晨两三点接电话是常事。加上行业整体下行，岗位越来越少，到最后拼的不是能力，是谁更能熬夜。
我觉得身体要紧，熬不住，加上工作不太好找，就退出来了。转行核心还是经济压力大。如果没有生存压力，可能还会试试不同的制片岗位，但当时首要任务是先赚钱糊口。
学习电影场景。受访者供图
记者：入行之前厨艺基础怎么样？以前想过做和做饭相关的工作吗？
面包超人：本身就会做饭，家常菜都没问题。其实学电影之前，我本来想去澳洲学厨师，家里不同意，觉得花那么多钱送出去读书，最后学厨师不对等，才选了电影。
没想到最后还是靠做饭吃饭，也算绕回了爱好上。
记者：正式做计时收费的私厨前，你做了三年住家阿姨，那段经历是什么样的？
面包超人：当时手里没积蓄，付不起房租，连车保、油费都扛不住。住家阿姨包吃包住，还能赚工资，刚好符合我当时的处境。
但住在别人家里，24小时精神都绷着，没有彻底放松的私人空间。除了做饭，还要打扫卫生、接孩子、取快递，各种杂活都堆过来，买菜的路程、油费都不算酬劳。
一天忙完，傍晚下楼散半小时步，就是唯一能喘气的时间。熬了三年攒了点积蓄，我就搬出来转做上门私厨了。
记者：第一笔计时私厨订单是怎么来的？拿到报酬是什么感受？
面包超人：是住家时期的老客户介绍的。拿到钱的时候感触最深：干几个小时就拿几个小时的钱，付出和回报是对等的。以前做住家24小时待命，干多干少工资都一样，超额劳动没有回报。现在时间能明码标价，我就觉得这条路能走下去。
我本身有基础，不用从零学起，只要集中掌握经典菜式的火候、调味和技巧，就能举一反三。后来找了老家的厨师学校学了一周，不管是出品还是摆盘，确实都有提升。
回国学习做菜。受访者供图
记者：国内很多人觉得上门私厨服务的都是高端家庭，你实际接触的客户群体是什么样的？
面包超人：这其实是个误解。洛杉矶找上门私厨的不全是富豪，很多就是普通双职工华人家庭，夫妻俩上班还要照顾孩子，没精力做饭，又想让全家吃得健康干净。
还有不少客户让我一次性做很多菜，分装成餐盒，接下来几天全家的饭都有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花钱买时间，不是吃什么豪华宴席。
回国学习做菜。受访者供图
记者：做博主展示在美国洛杉矶做私厨，给你带来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面包超人：首先是客源多了，再就是把这个职业的边界划清了。以前大家觉得上门做饭的就是钟点工，什么杂活都得干。账号做起来之后，当地人才知道有专门上门做饭的私厨，只负责做菜和清理自己用的厨具，不会再随便塞杂活过来。
账号是我和朋友一起做的，当时他发现国内有上门做饭的账号，洛杉矶还没人做这个赛道，加上我学过拍摄，又会做饭，就试着拍了。第一条视频就小爆了，运气确实挺好。
记者：现在很多留学生想复制你的路径，你觉得这条路好走吗？
面包超人：真正专职做上门私厨的留学生很少。首先很多人没厨艺基础，从小没怎么做过饭，国外中餐馆、外卖也方便，没动力自己做饭。
再就是这活太苦了，不算采购和开车，纯站着做菜一天就要八到十个小时。我最忙的时候一天四单，凌晨两三点到家，第二天七八点又出门，能吃得了这份苦的人不多。
我的路径更难复制。我当初是走投无路才去做住家阿姨，那种24小时寄人篱下的精神压力，普通人很难承受。
记者：在很多人眼里，你从做住家保姆，再到做私厨拿高薪，称你的经历是“海外逆袭爽文”，你怎么看待这些评价？
面包超人：比弗利山庄的豪宅我确实去过，但都是隔一两个月才有的一单家宴，根本不是日常。大家只看到我拿过几百美元的小费，看不到我前一天跑好几个地方采购，当天从早站到晚。
人们总愿意放大最光鲜的瞬间，自动弱化背后的辛苦。谈不上什么逆袭，我就是每天踏踏实实做菜，和所有靠手艺吃饭的人没两样。
记者：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想对想尝试这类灵活就业的年轻人说点什么？
面包超人：现在就是两条腿走路，上门私厨会一直做，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自媒体也好好运营，能稳定带来客源。光菜做得好没用，得让更多人看见。
以后要是行业环境变了，再看有没有新的机会。想做类似灵活就业的年轻人，别被网上光鲜的片段迷惑了。任何看起来轻松高薪的工作，背后都藏着体力和精力的消耗，光环永远只是很小一部分。
真要入行，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
（“潮新闻”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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