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展小范围的选举计票或是分项数字统计时,人们都习惯以画“正”字作为通用的计量方法。每个“正”包含五笔,代表五票;以“正”的数量为基数计算总数,一目了然。“正”字计数法已经被写入现行的小学数学课本,并扩散到受汉字文化圈辐射影响的日本、韩国等亚洲国家。
可能不少人都会好奇:从古到今,常用的汉字有5000多个,为什么计数偏偏选择“正”字,而且在南北各地、城市乡村达到了惊人的一致?这是出于怎样的考量呢?
“一五一十”,源远流长
选择“正”的最根本原因,和它的笔画数有直接关系。“正”共有5画,可以作为代表“5”的一类符号。早在人类文明的曙光时期,原始人已经利用每只手上的5根手指,作为最古老的计算工具。在捷克出土的约有25000-28000年历史的狼骨上,刻有两组共55道凹痕,一组25道,另一组30道,均为5的倍数。
一些研究者认为,这些凹痕的数量并非偶然,很可能是旧石器时代的先民对计数开展的探索。
哈尼族刻木记事。来源:云南省博物馆
英语中的“计算”一词(calculation),出自拉丁语中的“石子”(calx),来自古代牧羊人计算羊的数量的办法,每数一只羊同步捡一块石子,最后计算石子总数就得到了羊的总数。进一步,古人开始将抽象的数字和具体的实物联系起来,并逐步诞生了“进位”的概念,“满十进一”的十进位制在世界各地都取得了长足的发展。
有了十进制作为运算的基础,5的倍数计算非常简便,多数人都能对5与各个整数相乘的结果脱口而出。如果想将5换成10以内的其他整数,不妨先试试“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的绕口令,看看自己能不打磕绊地一口气念到几只青蛙,就能发现用5来计算的优势所在了。因此,世界上多数国家和地区,都习惯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以5为基础的人工计量方法,可以最快地算出总数。
嵌银乌木算筹。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除了东亚惯用的“正”字外,英语国家、北欧通常使用“四竖一斜杠”的记号,外形类似汉字里代表四十的“卌”(xì),法国、葡萄牙、西班牙和拉丁美洲国家则习惯采用“正方形加一条对角线”的记号。它们虽然形状不同,都由5条直线组成,和“正”字异曲同工。
计数选字,从“尚”到“正”
在1000多年前的唐代,“正”字尚未被人们纳入计数范畴。目前发现的以固定汉字计数的最早实例,来自吐鲁番阿斯塔那193号唐墓出土的《唐道俗藏钩文书》。该文书的最后两行分别为:“张惠师西南尚尚尚尚尚|”“翟都东南尚尚尚尚尚”。这两行“尚”字,记录了二者藏钩游戏分别猜对的数量,张惠师比翟都多一竖,代表领先一次。
在《敦煌变文集·降魔变文》中,恰好也出现了舍利佛和劳度叉斗法时“点尚字”的记载,与《唐道俗藏钩文书》相映成趣:“和尚得胜,击金鼓而下金筹;佛家若强,扣金钟而点尚字。”“其时须达长者遂击鸿钟,手执金牌,奏王索其尚字。”《敦煌文献语言词典》对“尚”字的含义给出了两种诠释,一种认为,在敦煌写本中,“尚”“上”经常通用,“尚”就是“上”,指比赛中计算得胜的筹码。另一种就是普遍认可的“计数法”观点,以“尚”作为计数的单位,每写一画代表计数一次,一个完整的“尚”字恰好有十笔(横折算作两笔),写完一个“尚”字,就代表计数“十”。在这则变文里,舍利佛斗法每胜一次,须达长者就请王在金牌上记上一笔。
但是,“尚”的笔画相对较多,如果计数时有不足10票的情况,对缺笔的“尚”字笔画总数很难一目了然,容易数出错漏。而且,“尚”的正确写法为八画,虽然用来计数时将两处横折分别算成两笔,但书写者仍然可能会按习惯一笔写下来,造成总数错误。这也成为它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原因。
唐代以后,民间逐渐习惯以五个一组的符号开展计数。清末,北京市井常用的是一种简单的“鸡爪”形图案,老舍在《正红旗下》中形象地写道:
“卖烧饼的、卖炭的、倒水的都在我们的,和许多人家的门垛子上画上白道道,五道儿一组,颇象鸡爪子。我们先吃先用,钱粮到手,按照鸡爪子多少还钱。”
“正”被选作计数符号,是从清末民初的上海戏园开始的。海上漱石生《上海戏园变迁志》载:
“戏园有客入座,彼时并无戏票,正厅包厢边厢之客,由案目引导而入,以茶碗为标准。……楼上下各有一人置一极大之粉牌于桌,先各书案目之名于上,有一客至,经案目于领座后报明。书牌者即写一画之记,满五客则书成一正字,以正字为五笔,适符五客之数。且至后来结账,只须检点有正字若干,即知有客若干,极易明了也。”
上海的旧式戏院别称“茶园”,并不像今天看剧一样凭票入座,而是有专门的“案目”带客人入座。案目虽然受雇于戏园,但并不领取薪水,而是凭借带客人的销售额领取提成。为了方便结算,每入座一人,记录者便在粉牌上写一笔,满五人凑成一个“正”字,结账时根据“正”的数量计算人数。待到门票制普及开来,画“正”字虽然不再在戏园中应用,却以方便高效的特点在各地广为流传,最终成为投票、计数时的通用方法。
早期上海画报中的茶园。来源:上海通志馆
为何选“正”,别具玄机
五画的汉字虽多,但“正”最适合用来计数。优势首先来自它的字形,方正规矩,横竖分明,每一笔都清晰独立,没有比较小的笔画,不用担心缺笔看不清。其实,这个“坑”在江户时代的日本已经踩过了。当时日本习惯使用汉字“玉”来计数,书写顺序是一→二→三→王→玉,这种计数法在1657年藤冈茂元编写的《算元记》中已经出现。
据说,以“玉”计数的方法源自商人,他们习惯用算盘算账,算盘的“珠”可以联想到“玉”字,并且“玉”还有贵重之意,象征财源滚滚,颇为吉利。但是,手写的“玉”容易和汉字“五”混淆,并且最后的一点既容易不小心遗漏,也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在计算时忽略掉。类似的问题,在“主”“必”等五画汉字上也容易出现。后来,日本也逐渐改用“正”字来计数了。
另一方面,“正”仅有横、竖两种笔画,横竖交错,书写规律为“—丨—丨—”,每一笔和上一笔、下一笔的方向恰好都不同,也没有任何两笔是首尾相连的,甚至每一画的长度都可以写得大致相等,更容易一眼看出没写满的部分有多少笔。在唱票、写票时,记录者用“正”计票很难出错,即使不小心多画、少画,也更容易溯源纠正。而五画字里的“它”“包”“出”,由于有竖折、横折等笔画,很难一眼判断是一笔还是两笔,如果把横折算成两笔,将会给汇总结果带来不便。
正字演化过程。来源:中国文字博物馆
最重要的是,“正”字不仅简单好认,在汉字语境里的含义大多为褒义词,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字。“正”在汉语中的本意为“不偏斜”,字形由“一”和“止”组成,在甲骨文里,它的上方是一个圆圈,代表城邑,下方的“止”为脚趾之形,表示行进,合起来就是向预定的城邑行进,本义为征伐,引申为“击败对方,并使之改正”。以“正”组的词,基本都为具有“正面含义”的词语,如“正大光明”“刚正不阿”“堂堂正正”“正人君子”等等。孔子有言:“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在投票选举等场合使用“正”字,不仅寄托了人们对“程序公正”的信任与期待,往往还表明了对当选者“清正廉明”的希望,当然也带来“计票正确”的氛围感。同样为五画的“扒”“乏”“失”在字义方面,可就逊色太多了。
另外,在《数术记遗》里记载的大数单位中,包括亿、兆、京、垓、秭、穰、沟、涧、正、载等等,“正”代表10的40次方。虽然在现实中很少用到,但也为它带来一定的“数学味”。
正,这个本来很可能是“无心插柳”选用的汉字,就这样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大放异彩。与其他仅由五条线组成的无意义符号相比,一笔一画写下的“正”字,映照出深厚的文化底蕴。
形意万千,汉字之美
“正”的广泛使用,仅仅是汉字与数字巧妙结合的一个缩影。在清代,一些地方的当铺里为了实现数字“加密”,用一套专属的汉字来代替数字,但并不是简单的“一二三四五”,而是以“口”代替0,“由”代替1,“中”代替2,“人”代替3,“工”代替4,“大”代替5,等等。乍一看,让人摸不着头脑;再一看会发现,每个字“出头”的笔画数恰好对应相应的数字,如“中”的一竖上下均出头,故有2个“头”,以此作为“2”的代表;“口”没有出头的笔画,自然代表“0”。看似普通的汉字,却增加了一重独特的密码,不知此中奥秘者,只能深感烧脑。这种实现了中文和数字巧妙转换的“当铺密码”,已经应用于现代计算机密码学之中。
史湘云看不懂用特殊方式书写的当票。来源:影视剧《红楼梦》
汉字与计数的融合,在古代冬季特有的游戏“九九消寒图”中发扬光大,展现出中华文化独有的风雅意趣,让简单的计数成为迎接春天的仪式。“九九消寒图”始见于元末杨允孚作《滦京杂咏》:“试数窗间九九图,余寒消尽暖回初。梅花点遍无余白,看到今朝是杏株。”自注曰:“冬至后,贴梅花一枝于窗间,佳人晓妆时以胭脂日图一圈,八十一圈既足,变作杏花,即暖回矣。”当时的“消寒图”以绘画为主,后来,清代宫廷结合诸多九画的汉字,发明出了文字型消寒图。这类消寒图以九个双钩空心的汉字作为图中主角,每个汉字九画,象征九九八十一之数,从冬至开始,人们饶有兴味地每天填上一笔,等八十一笔全部填完,春天也就到了。
最常见的九字图为“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相传为道光初年的内庭书斋御品。清人吴振棫《养吉斋丛录》记载:
“道光初年,御制九九消寒图,用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字皆九笔也。懋勤殿双钩成幅,题曰管城春满。内值翰林诸臣,按日填廓,细注阴晴风雪,皆以空白成字,工致绝伦。每岁相沿,遂成故事。”
亦有说法称,这九字最早出自乾隆帝之手。
道光御制《九九消寒图》。来源:故宫博物院
除了这九个字之外,常用的还有“春前庭柏风送香盈室”“津飞红苑流香春送风”“雁南飞柳芽香便是春”“待柬春风重染郊亭柳”“幸保幽姿珍重春风面”“为省相思要约春前后”等等,每句的九个字的繁体笔画都有九笔,大多暗含迎春之义。
在消寒图的基础上,“九字消寒联”应时而生,上下联各由九个有九笔的汉字组成,每天需要在上下联各填一笔。常见的九字消寒联有“柔柳轻盈香茗贺春临,幽柏玲珑浓荫送秋残”“春泉垂春柳春染春美,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故城秋荒凭栏树枯荣,庭院春幽挟草巷重茵”等,不仅要笔画数全部符合,还要含义对仗,很考验撰联者的功力。
到了民国时期,九九消寒图还衍生出了“吉利话”版本,如“拜相封侯挑袍看春秋”就是常见的一种,还有一款更受欢迎的“真是活财神来到咱家”,但这幅图里的部分字需要适当增减笔画。此外,也有专门激励学子勤奋向学的“为学若能时习则业进”。真可谓变化无穷,丰富多彩。
一笔一画,横竖撇捺。从用于计数的“正”字,到消寒盼春的“九九图”,汉字以“形”与“意”的完美结合,成为文化的重要载体。数千年来,它不仅仅高居庙堂、藏诸典籍,更在民间的生动实践中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无愧为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的显著标志。
(“国家人文历史”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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