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跨越”七十八年的团圆饭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见习记者 冯子芯

9月23日晚，王洪霞在酒店的桌子上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摊开：德州扒鸡、苹果、桔子、月饼、蛋糕，还有酒和烟。她一样一样地码好，像在准备一顿迟到了七十八年的团圆饭。

“马上就到中秋节了。”

王洪霞捧起几个月饼，不知是因为旅途劳顿还是情绪激动，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是给我姥爷的。”

采访时，王洪霞数次落泪。

(一)

今天是济南战役胜利78周年纪念日，英雄山上为2026年寻亲成功的6位无名烈士立起了丰碑，宋建章——王洪霞的外公，就在其中。中秋前夕，这场立碑仪式，让六个家庭持续七十八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归处。

王洪霞及家人来参加立碑活动。

王洪霞是从东北赶来的。接到通知时，她正带着父母逛超市。“当时电话里说，让我找个安静的地方，要跟我视频。”视频接通，对面是寻亲中心的工作人员。王洪霞正在纳闷，对方急匆匆地开口了：“找着你姥爷了。”

王洪霞愣在了超市的货架旁。过了半晌，她转过身，看见母亲正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来——87岁的老人，耳朵有点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洪霞带着母亲的照片来到了济南。

“我告诉我妈之后，她马上就掉眼泪了。”说到这里，王洪霞已有些哽咽，“她一辈子都在想爸爸，这回终于找着了。”

这次来济南，王洪霞没敢跟母亲说实话，“就说我去趟山东，办点事。她要是知道我是来见姥爷的，肯定要跟来。可她都87岁了，我怕她一下接受不了。等我回家之后慢慢跟她说，再带她来。”

（二）

宋建章是山东德州陵城区人。王洪霞说，姥姥生前总念叨，姥爷年轻时就是个“热血青年”，“爱捣鼓些新奇小玩意”。解放战争时期，同乡的年轻人纷纷赶往了前线，宋建章也和同伴们一块儿参了军。

这一走，再没回来。

那年，王洪霞的母亲年仅五岁，小姨只有八个月大。宋建章奔赴战场后，只留下姥姥一人，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

等。等到了丈夫失踪的消息。

“那时候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王洪霞说，姥姥托人到处打听，听说有从外地回来寻亲的，就拿着东西去求人家，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姥爷的名字。

她还是等。等到了一本薄薄的烈士证。

这是利用生成式AI技术复原的宋建章烈士的容貌。

人没了，可死在哪儿，葬在哪儿，谁也不知道。她等到两个孩子长大，等到孩子也有了孩子，等到八十七岁闭了眼，也没等到丈夫的下落。

王洪霞从小跟着姥姥长大，姥姥跟她讲姥爷的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我姥爷诚实，本分，热心肠。村里谁家有事，他跑前跑后。家里有点吃的，他就拿去分给别人。”王洪霞母亲关于父亲的记忆几乎是空白——几岁大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呢？

可姥姥告诉王洪霞，母亲姊妹俩的性格都随了姥爷，“热心肠，有啥事都跑到前面去”。

（三）

寻找，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几年前，王洪霞的丈夫乔法军在报纸上看到济南有寻亲热线，全家人开始打电话、查信息、跑济南。“来来回回好几趟，光知道了我姥爷是在济南战役牺牲的，葬在济南，但具体在哪儿，不知道。”

那时候，英雄山烈士陵园的无名烈士碑上，还没有宋建章的名字。王洪霞问工作人员：“怎么没有我姥爷的名字？”对方说：“得等以后，给你刻上。”

这一等，就到了2026年。

自2021年起，济南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探索运用DNA技术为无名烈士寻亲找家，利用生成式AI技术复原烈士容貌。历时六年，行程10万余公里，23次实地寻访，足迹踏遍两省17市、200多个村镇，为260位在济南战役中牺牲的无名烈士找到了名字和亲人。

前往祭拜的车上放满了寄托哀思的花篮。

260个名字。260个家庭。260段跨越时空的思念。

宋建章是其中之一。

DNA比对确认了宋建章的身份——他是华野九纵的战士，1948年9月在济南战役中牺牲。“接到电话的时候，我都不敢信。”王洪霞说，“这么多年了，真是想不到。要不是国家发展好，要不是有这个技术，我们上哪儿找去？”她说，一定要给寻亲中心送一面锦旗。

出发来济南之前，王洪霞又去了姥姥的墓前。“我跟她说，明天我就去济南了，见着我姥爷了。你跟他说一声，我替你们团圆。”她又去了姥爷父亲的墓前。“我姥爷他爸，七十多岁没的。我跟他说，你儿子找着了，你们能见面了。”

（四）

9月24日，历城革命烈士陵园里很安静，松柏肃立，石碑无言。王洪霞、乔法军、重外孙女穆晨及丈夫四人，沿着墓区的小路慢慢走，最后停在一座崭新的墓碑前。

王洪霞蹲下去，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她一边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怕他听不见。“姥爷，我来看你了，我们都没有忘记你……我妈也想来，她走不动了，我替她来……”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碑前。

王洪霞在碑前痛哭。

她跪在地上伸手去摸碑上的名字，指尖碰到石碑时，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头慢慢地埋下去了。她想说什么，可嗓子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含混不清的句子。

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陵园里安静极了，只有王洪霞断断续续的哭声。王洪霞就这样跪在碑前，说了很久很久，说姥姥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说妈妈姊妹俩性格都随了他，说家里现在人丁兴旺，说下次来的时候一定带上妈妈一起。

说到最后，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是反复地、喃喃地叫着：“姥爷啊……姥爷……”

从德州到济南，不过几百里。

这不长不短的一程，他们却走了七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