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元
近日，国产游戏《黑神话：钟馗》发布了全新15分钟实机演示视频，在广大游戏爱好者中迅速引起热议，被视为“国内游戏市场迎来新一轮产品周期的关键信号”。游戏的主角钟馗，再度走进“E世代”年轻群体的视野。
那么，钟馗这一人物形象是怎么来的呢？相传，钟馗原是不第进士，相貌丑陋，死后成为驱鬼之神。钟馗对作恶鬼怪毫不留情，对良善百姓多加护佑，以别具一格的人情味，成为众多戏曲、小说、绘画的主角，在我国乃至东亚传统文化中影响深远。其实，最早见于典籍的“钟馗”既非人，也非神，这一形象经历了漫长的流变。
厉鬼畏大椎 终葵变钟馗
在关于钟馗的传说里，最为人熟知的当数“钟馗助唐明皇驱鬼”故事，最早的记载见于唐卢肇著《逸史》，原作已亡佚，仅见于征引。故事讲述，唐玄宗李隆基患疟疾时，梦见红衣小鬼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偷走了他的玉笛和杨贵妃的紫香囊。唐玄宗正欲喊来侍卫，忽然出现了一个大鬼，绕殿追逐小鬼，最终将它捉住，挖出眼睛后吃掉。大鬼自称终南山进士钟馗，应举不中，羞归故里，撞阶自尽，皇帝赐绿袍安葬。他深为感恩，愿为君王除尽天下虚耗妖孽之事。唐玄宗醒来，发现病也好了，便请“画圣”吴道子画下他梦中的场景。吴道子画得惟妙惟肖，宛如亲见。唐玄宗将此画像赐给各大臣，以祛除邪魅。
北宋沈括的《梦溪补笔谈》基本沿用了这一说法，将钟馗的来历改为“武举不捷之士”，大概从文举转为武举，可以彰显钟馗捉鬼的武力值。但沈括也发现，自南北朝到隋朝，已有许多历史人物以钟馗（葵）为名。北魏大臣尧暄本名钟葵，字辟邪，证明当时已习惯将钟馗和“辟邪”联系起来，为后来的学者考据“钟馗”的来源提供了依据。
关于“钟馗”的出处，常见的说法称，钟馗原本指的是一种名为“终葵”的器具。《周礼·考工记·玉人》载：“大圭长三尺，杼上终葵首，天子服之。”大圭是天子所佩的一种玉器，用途如笏，插在衣带间，以便记事。东汉郑玄注：“终葵，椎也。”马融作《广成颂》，有“翚终葵，扬关斧”之语，将终葵与斧并称，二者均能手持挥舞，彰显凛凛威风。许慎《说文》释“椎”字：“椎，所以击也，齐谓之终葵。”这些都体现出，终葵和椎原本是同一物，是一种大木棒，可能在逐鬼仪式里使用。
《左传》记载，成王将殷商遗民分为七族，其中有“终葵氏”，这一氏族的得名，或许就和能制作这种木棒有关。《尔雅·释草》中提到：“中馗，菌。”这种菌菇同样因外形像大棒“终葵”而得名。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明确了这一关联：“《考工记》注云：‘终葵，椎名也。’菌以椎形，椎以菌形，故得同称。俗画神执一椎击鬼，故亦名钟馗。”北宋陆佃所著《埤雅》却提出关于“终葵”的另一种解释，认为它是一种藤蔓植物，周代的大圭是模仿它的叶片形状制成的：“终葵，蔓生，叶圆而厚。故周官曰：大圭长三尺，杼上终葵首，义取诸此也。”这一说法显得较为牵强。此外，也有观点认为，“钟馗”本指商汤时的大臣仲虺（一作仲傀），“馗”字乃“九首”合文，正呼应了“雄虺九首”。但商人以“事鬼神”著称，是否会专门驱鬼尚有争议。
清代赵翼在《陔余丛考》中总结了从终葵到钟馗的演化历程：“终葵本以逐鬼，后世以其有辟邪之用，遂取为人名，流传既久，则又忘其为辟邪之物，而意其为逐鬼之人。”周代驱邪仪式“大傩”中的重要角色“方相”，与“终葵”的人格化形象有着密切的关联。方相氏是神话中能逐疫避祟的神灵，在仪式中多以人扮演，外形凶恶可畏，《周礼》记载其形象为：“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在举行天子丧葬仪式时，也需方相执戈扬盾作为前导，用戈击打墓圹四隅，驱除魍魉。成书于晋末、后经唐人增补的敦煌写本《太上洞渊神咒经》里，出现的钟馗已经不再是器具，能够与周武王和孔子并肩作战了：“主人今危厄，太上遣力士、赤卒，杀鬼之众万亿，孔子执刀，武王缚之，钟馗打杀得，便付之辟邪。”敦煌《除夕钟馗驱傩文》描写：“五道将军亲至，[部]领十万熊罴，衣（又）领铜头铁额，魂（浑）身物（总）着豹皮，[敕]使朱砂染赤，咸称我是钟馗，捉取浮游浪鬼，积郡扫出三峗。”这一装扮体现出，钟馗的形象由方相演变而来。敦煌写本《儿郎伟》亦有“驱傩之法，自昔轩辕，钟馗白泽，统领居仙”的记述，与方相的职责相似。
沈括在《梦溪补笔谈》中提到，从出土墓志得知，南朝宋还有女子取名钟馗：“皇祐中，金陵上元县发一冢，有石志，乃宋征西将军宗悫母郑夫人墓，夫人汉大司农郑众女也。悫有妺名钟馗。”明代胡应麟却望文生义，觉得宗悫的妹妹很可能长得难看，才叫这个名字，“或因妇人貌陋而以钟馗名之亦未可知”。其实，南北朝时以仙佛鬼神取名是常见的做法，旨在祈求吉祥，和外貌没有必然的联系。
绘影伴节庆 黎民祈平安
自唐代开始，钟馗的形象塑造在驱鬼之神基础上进一步演变，增加了他受到奸相杨国忠阻挠，以貌丑为借口落第后含冤自尽、死后成神的设定，寄托了对世间诸多不公的不平之气，更加深入人心。有趣的是，钟馗的身世被唐人设为“终南进士”，这并非偶然。唐朝统治者尊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为先祖，奉道教为国教。隋末已有“老子将度世”的谶语，《旧唐书·高祖本纪》载，太上老君“降于终南山，语山人李淳风曰：‘唐公当受天命。’”终南山既然是护佑大唐的神仙降临之地，从这里走出的钟馗自然也能辅佐帝王剪除鬼怪祸患。
吴道子描绘的钟馗画像，成为后世流传的钟馗造像的重要蓝本。盛唐时期三任宰弼的张说有《谢赐钟馗及历日表》一文存世，成为朝廷新年时赐群臣钟馗像的佐证：“赐臣画钟馗一及新历日一轴者……屏袪群厉，缋神像以无邪。”北宋郭若虚著《图画见闻志》，描述吴道子真迹：“衣蓝衫，鞟一足，眇一目，腰一笏，巾首而蓬发，以左手捉鬼，以右手抉其鬼目。”
后蜀《野人闲话》关于吴道子所画钟馗的外观记述与之类似，称蜀主孟昶很喜欢这幅捉鬼图，常悬于内寝。有一次他请画家黄筌看吴道子画，黄筌赞其绝妙，孟昶说：“吴道子画的钟馗是用右手第二指挖鬼眼的，如果用拇指挖眼睛，动作就更有力了，请你试着改一下。”几天后，黄筌另外画了一幅以拇指挖眼的钟馗图呈给孟昶，说：“吴道子所画钟馗，一身之力和神态气色都集中在第二指上，不能随便改。臣画的虽然不及古人，一身之力都集中在拇指上。”
宋代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每年朝廷按惯例赐给大臣新火、冰块等应时节物，由内侍省派人送出，收到的大臣按惯例赏给送物者一千文钱。宋神宗时期，宫中得到了吴道子画的钟馗像，刻成雕版印刷后，赐给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官员。宰相吴充本想按惯例给赏钱，与他并为宰相的王珪说：“以前没有这种特别的赏赐，应该增加。”于是给了五千文。第二年除夕，吴充又收到了钟馗像，还得参照去年的例子赏五千文。吴充和同僚开玩笑道：“一馗足矣。”
宋代以来，伴随着木版刻印工艺的普及，钟馗画像与节庆民俗紧密关联，成为过节特有的景致。北宋《东京梦华录》载：“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桃符。”陆游咏除夕诗曰：“登梯挂钟馗，祭灶分其余。”民间描绘的钟馗与吴道子塑造的形象不完全一致，通常身着官服，手持宝剑，怒目圆睁，虬髯戟张，有骑虎、驱鬼、灭狐妖等多种造型，展现出刚正悍勇之气。古代正门多为两扇门，后门多为单扇门，单打独斗的钟馗正适合贴在后门充当镇宅门神，“以避一年之崇”，让爱走“歪门邪道”的鬼怪无处可逃。为了符合过年纳福迎祥的需要，钟馗像常常围绕着蝙蝠、蜘蛛图案，既有一定的神秘感，又能取“福”的谐音和“喜”的寓意，蕴含着“福在眼前”“喜从天降”的喜庆色彩。自明末清初起，民间张贴钟馗像的风俗逐渐改到端午节。这一变化与农历五月蚊虫滋生、疫病多发有关，古人认为这是天地间的“阳气”盛极转衰导致的，需要以钟馗的神力祛病除灾，送走“瘟神”。端午钟馗像往往描绘成执剑斩“五毒”的形象，民间还有用朱砂为其点眼的风俗。
旧时民间还有过年前装扮成钟馗形象舞蹈驱邪的习俗，称为“跳钟馗”，源头可以追溯到上古“大傩”仪式。南宋《梦粱录》载：“街市有贫丐者，三五人为一队，装神鬼、判官、钟馗、小妹等形，敲锣击鼓，沿门乞钱，俗呼为‘打夜胡’，亦驱傩之意也。”清代《清嘉录》记述的苏州跳钟馗风俗与之类似：“丐者衣坏甲胄，装钟馗，沿门跳舞以逐鬼，亦月朔始，届除夕而止。”但在徽州，“跳钟馗”却是端午节特有的仪式，表演队伍由“蝙蝠”引路，意为“引福”，钟馗演出以剑斩“五毒”的动作，佑护乡邻平安。
钟馗虽铁面 小妹总关情
唐代与钟馗相关的传说里并没有家人出现，但在宋代的作品里，衍生出了“钟馗小妹”这一人物，为钟馗增加了手足之情和人间烟火气。钟馗小妹的出现，可能来自沈括记载的“宗悫有妹名钟馗”，逐渐讹传成“钟馗有妹”；也可能是民间将“钟馗送魅”的傩仪附会成了“钟馗送妹”。赵叔向《肯綮录》曰：“今人画钟馗，又画一女子于旁，谓之钟馗小妹，其讹至此。”不仅画中钟馗身边有小妹，傩仪中也会有专人扮演钟馗小妹。二者的形象一刚一柔、一丑一美，形成独特的相互映衬。
随着钟馗题材戏曲、小说的繁荣，“钟馗嫁妹”成为经典故事之一。清初张大复编《天下乐》传奇，但大多失传，仅保留《钟馗嫁妹》一折。剧中讲述，钟馗为唐高祖时终南秀才，与小妹钟媚儿相依为命，钟馗想要赴长安赶考却没有路费，得到富商杜平仗义相助，遂为小妹许婚杜平。钟馗因为揭露群鬼欺世骗人，被众鬼毁容，导致落第，愤然撞阶自尽，死后被玉帝封为“驱邪斩祟将军”。杜平助钟馗申冤，唐高祖得知真相后，追封钟馗为状元。钟馗身着锦袍，率领群鬼，送妹出嫁杜家。《钟馗嫁妹》曲折动人，既有人情味，又有戏剧性，成为经久不衰的经典剧目，也是常见的绘画题材。
在古人的想象中，钟馗的妹妹生活在群鬼之间，自然与凡人女子不同。元末明初李昱《题钟馗移家图》诗中写道：“随兄小妹脸抹漆，眼光射人珠的皪。”画中钟馗小妹涂抹面颊的并非胭脂，却是黑墨，显得颇为奇诡。明代《笑林评》中有一则以钟馗兄妹为题材的笑话，称钟馗过生日，小妹准备了礼物，并派一个大鬼挑担送去，附上一封书信：“酒一尊，鬼一个，挑来与兄作庆贺。兄若嫌鬼小，挑担的凑两个。”钟馗很高兴，让厨师将两个鬼都抓去做菜，二鬼只能相向而泣。这位以鬼为贺礼的小妹，颇有其兄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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