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的白衣裳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李岩松

鹤岗人以前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不穿浅色衣服出门。

如今这座煤城正在褪去旧色，变化不止于天。有人花几万块买房留了下来，有人想了六年怎么离开，也有人在采煤沉陷区改建的露营地上看见了久违的星空。

它因“白菜房价”出圈，但工业底子和文化根脉却少有人提。环境在变，人在聚散，产业在萌发。网红的流量来了又走，但真正能留住人的，远不止流量和房价。鹤岗的真实面貌，藏在比热搜更深的细节里。这座宝藏小城，现在怎样了？

白衣裳

在鹤岗的几天，听到最多的一个词是“白衣裳”。

“以前穿白衣裳，一上午领子后面全是黑的。”鹤岗市生态环境局党组书记、局长田健说起这句话时，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他说的是十多年前的鹤岗，天空中就像常年扣着一个“大锅盖”，煤烟笼罩城区，连麻雀都是黑色的。

黑白灰，大概就是它的底色。

鹤岗市民张德宽记得更清楚。他是东山区沿河南小区的居民，煤矿机电总厂的退休工人，干了一辈子车钳铆电焊，父亲也在矿上。“这片都是从矿上走出来的，煤矿上的人占咱们市百分之八十。”他说，年轻时的鹤岗是什么样？“你站在山坡往下看，全是小平房，一个挨一个，面积不大，小烟囱呼呼冒烟。”他用手比划着，“那个环境，说实在的，非常脏。”

那时候的鹤岗人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不穿浅色衣服出门。

如今这句话已经成了历史。8月的鹤岗，空气清新，街道干净，天蓝得透亮，街头大家穿着各色衣服，再也不是一片昏暗了。

田健说，当日他手机APP上实时显示PM2.5仅4微克每立方米，而2024年全市PM2.5年均值较2015年下降了50%，空气质量从全省后两名飙升到常年前三。他用了一个略带骄傲的表达，“现在的鹤岗，已经和兴安岭、伊春、黑河这些天生丽质的生态大佬站在了同一梯队。”

张德宽不用看这些数据，他退休四年了，每天早上8点准时走到东山区全民健身中心打乒乓球，打到11点回家。这座健身中心就建在一片棚户区的旧址上，确切地说，是建在一个采煤沉陷区上。

“这一片以前都是平房，沉陷区，政府把平房拆迁了，土包填上，植树造林，造了这么个公园。”张德宽说。

健身中心一楼有1800平方米的篮球场、7个标准羽毛球场、6个标准乒乓球台，还有毽球场地和读书休息区。年卡720元，可以来360次，折合每天2块钱，就能在这锻炼一整天。鹤岗东山区文化服务中心负责人赵艳说，这里营业时间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八点半，“既满足起早的老年人，也照顾下班放学后的学生和上班族”。场馆开办以来已举办了省市区各项赛事70余场，接待31万人次。

张德宽人瘦瘦的，看上去像50岁出头。那天他穿短袖短裤运动鞋，正和一位球友对打，见有人来，主动放下拍子让地方，“你们也打一会儿”。打了几年球后，他觉得自己“不显老了”，还笑着反问，“你看我像67的吗？”

鹤岗市园林中心副主任王元则用了另一句话概括变化，“推窗见绿，出门就是公园。”她说的是鹤岗市欣虹湖公园，前身是一片黑臭水体，周边环境脏乱差，夏天居民不敢开窗。如今湖面清亮，岸边修了红色慢行道，附近居民吃完晚饭下楼就能遛弯。她说，以前居民想去公园得走三公里，“现在出家门就是”。

数据印证着这些肉眼可见的变化，全市116个公园广场、23个口袋公园，建成区人均公园绿地面积15.59平方米。过去那些棚户区、沉陷区、废弃矿山，大部分被改造成了公园、绿地和广场，而非一卖了之。鹤岗累计拆迁平房超500万平方米，拆除小烟囱8.13万处，完成了118公顷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

如今在鹤岗的街头走一走，确实很难看出这里曾经是一座煤城。而对一座挖了上百年煤的城市来说，洗掉脸上的灰，比从零建一座新城更难。

留下来的人

工农区北四道街，“花玲馄饨”的橙色门脸别具一格，店主罗燕花29岁，江西赣州人，“花”是她名字里的字，“玲”是妹妹的名字。

2021年，她在网上搜“低房价城市”搜到了鹤岗。她来考察一番，发现“还不错”，于是花了4万多买了一套70平的房子，带着当时才8岁的妹妹搬了过来。

罗燕花18岁那年，父亲车祸去世，母亲智力残疾。她把母亲安置在老家养老院，自己带着妹妹北上讨生活。

来鹤岗的第一年，她创业失败，几乎没有收入。当地政府送来了米面油，帮她交了暖气费。后来她尝试做自媒体、开馄饨店，办证走的是“绿色通道”，很快就批了下来。“政府对外地来安家的人很重视，遇到困难他们会管。”

如今馄饨店已从20平扩大到100平，她会包各种彩色馄饨，紫色的、绿色的、黄色的，一排排码在竹编簸箕上。她的抖音账号“花花在鹤岗”有7万多粉丝，她去年还结了婚，对象是山东潍坊人，在网上认识后到鹤岗来给她过生日，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妹妹也送到辽宁的一所学校念书，生活彻底改变。

“姐，鹤岗哪儿剪头发好？”“换轮胎去哪儿？”小乐的抖音后台每天都能收到几十条这样的私信。36岁的绥化人小乐，5年前和父母举家搬到鹤岗，花20万买了80多平的高层。“来之前以为鹤岗只是一座安静的小城，其实它烟火气很足。”她做自媒体三年，粉丝从1800涨到4万，还给鹤岗写了一句文案，“心安即是归处。”

在这些留下来的人当中，最理性的大概是胡洲男。她30岁，重庆人，学化学出身，一头短发，看起来像个男孩，之前辗转杭州、合肥、广州、乳山、海口，进过电子厂流水线，做过视频审核、维权客服，还在重庆的海洋馆养过一年的动物。

她把每个城市的优缺点都列出来对比，杭州工资高但房租贵，广州电费一块五毛八一度，夏天四人宿舍将近900块，乳山海景美但公交一小时一班，入住率不高冬天没暖气，海口的外地老板对员工不友好……

去年12月，她到了鹤岗，全款买了一套房，46平，一室一厅。她特意选了有居住痕迹的老房子，因为“有人长期住，说明不漏水、暖气没问题”。她对这个房子很满意，尤其是有个能晒太阳的阳台。

刚到鹤岗时，她急于找工作，还去郊区的养猪场养了几个月的猪，工资不低，但她不忍心下手处理掉生病的小猪，最终辞职。

从养猪场出来，她加入了一家初创公司，做AI短剧，“一集80块钱，按量计酬。”她喜欢鹤岗的冬天，有好看的雪景，还有暖气，比重庆的湿冷舒服得多。也喜欢旁边大片的农田和玉米地，“像回到小时候，很宁静的感觉”。

她希望鹤岗能多引进一些用电脑就能完成的工作岗位，“对地理环境要求不高，有一台电脑就能工作，会吸引更多人留下。”

不只是外来者在留下，本地人也在改变主意。鹤岗市民广林（化名）毕业后去过浙江工作，回到鹤岗后的六年里，她一直想着离开，直到有一天，她走在街上，突然发现自己的城市干净了，可以大口畅快呼吸了，衣柜里也在不知不觉中添了浅色的裙子。那之后想要离开的想法变了，“现在觉得，鹤岗挺好！”

藏起来的家底

大多数外地人不知道，鹤岗除了煤，还有一套相当齐全的工业和文化底子。

新中国第一对现代化竖井就在鹤岗建成。这座城市因煤而兴，为新中国建设提供了大量能源。在矿上干了一辈子的张德宽说，鹤岗的煤矿是苏联帮着建的，“建矿最早”。

鹤岗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袁清媛说，鹤岗有“四大文化”，红色文化、矿山文化、垦荒文化和生态文化。其中，她最在意的是一段被网络忽略的历史，东北电影制片厂。

在这里，他们创造了新中国电影史上七个第一，第一部人民新闻纪录片《民主东北》，第一部译制片《普通一兵》，第一部长故事片《桥》，第一部短故事片《留下他打老蒋》，第一部动画片《瓮中捉鳖》，第一部木偶片《皇帝梦》，第一部科教片《预防鼠疫》。

袁清媛还提到了垦荒文化，2602名中国青年志愿垦荒队队员响应号召来到这里，这些人留了下来，在此奉献终身，如今垦二代、垦三代还在继续。

五矿石墨是另一个被提及的硬核产业。“原来是萝北分散的石墨小矿，现在是全球领先的600万吨产能的绿色低碳智能矿山。”她说，“6个9 以上纯度的超高纯石墨，为石墨高端应用打下基础；依托萝北优质石墨资源，建成了采矿、选矿、球形和高纯石墨全产业链”这意味着鹤岗的产业家底正在从“一煤独大”向多元支撑转变。

石墨新材料属于战略性新兴产业，产业链长，上下游能带动采选、加工、制造等多个环节，和当年挖煤卖煤有着本质区别。在鹤岗“十五五”规划提出的“两城六区”布局中，石墨产业引领区是其中重要一区，这意味着石墨不是一个孤立的项目，而是这座城市资源转型的战略方向。

而这些信息在互联网上几乎无人提及，人们谈论鹤岗时，关注的永远是“房价”。

鹤岗小串也许是最能说明这座城市两面性的东西。它从矿工升井后“吃得快、顶得饿、花得少”的饮食需求中诞生，大串烤不熟、着急吃，于是切成薄片、快烤，形成了如今的鹤岗小串。当地有句话叫“见面三分熟”，说的就是小串的吃法，肉在火炉上燎一下，看起来还带着生，咬下去却是鲜甜的，软软的，比常规烤串好咬，一口一个。

当地有家“私房小串”，是网红店，从鹤岗走出去的演员回家必吃，许多年轻人慕名来打卡，店里热闹得很。如今全国鹤岗小串门店超1200家，年营业额超45亿元。鹤岗市文旅局党组书记、局长侯力源提到一个变化，以前来了朋友先吃正餐，到七八点再去撸顿串，是觉得小串上不得台面，“现在小串已经成了鹤岗人接待好朋友的首选”

鹤岗 挺好

在鹤岗还有一处烟火气十足的地方，九马路早市。

8月16日早上七点半，九马路早市已经挤满了人。一进早餐区，油饼的香味先扑过来，最打眼的是蛋堡摊，圆圆的肉蛋堡3块钱一个，前面已经排了五六十号人。蔬菜区里，油豆角、西红柿论堆卖，1块钱2块钱一斤的菜很多，摊主见人就招呼，“小园菜，早上刚摘的。”摊位一旁的广告栏里，贴着77平米房子8万5的卖房纸条。

鹤岗人对“低房价”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有市民用“热搜附体”“舆论漩涡”来形容鹤岗近年来的网络处境，语气中带着无奈。在他们看来，低房价是一种“舆情”，是外界对鹤岗的刻板印象。

但在罗燕花、小乐、胡洲男这些人眼中，低房价恰恰是鹤岗最大的优势。没有这套房子，罗燕花不可能带着妹妹出来生活；没有这套房子，胡洲男可能还在各个城市之间漂泊。低房价也给了那些存款有限、在大城市买不起房的年轻人一个“停下来”的可能。

低房价能吸引流量，但对真正留下来的人来说，它不是话题，是生活的底气。但底气之后是更难的题，鹤岗的转型并非简单的“黑金”换“绿宝”，而是发展逻辑的重构，如何以有限资源撬动长期发展，用公园、小串、星空这样的“小切口”激活全域，最终落到就业质量和公共服务的提升上。它的优势也在这里，生活安逸，不那么卷，更有烟火气。

在鹤岗北山公园，有一个免费露营地。兴山区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李道勇说，每年夏季高峰时有一两百台房车停在这里，来自全国各地，最远的有新疆、西藏、海南的。公园免费提供水、公厕24小时开放，还有晚风音乐会和露天电影。露营地旁边是“红矿厂鹤岗小串喜乐汇”，20顶帐篷、8个天幕免费使用，在这吃串就能用。今年还组织了两次胶片电影放映，用老式胶片放映机放老电影。

来自山东的游客李先生和几个朋友自驾来的，他用手机夜景模式对着天空一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星星，在大城市生活多年，光污染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夜空了。天幕下三五好友烤着小串，喝几瓶啤酒，躺在草地上看星空，“是一种非常放空的体验！”

这座城市没有大城市的璀璨霓虹，也没有过分喧嚣的商业综合体，入夜之后，少了光污染的遮蔽，星空反而成了另一种馈赠。

在城市中心抬头看见满天星斗，这大概是鹤岗最不像煤城的时刻。2025年，鹤岗接待游客674万人次，旅游收入54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0.8%和12.4%。

8月16日早上，人民广场上参加半程马拉松的4000名跑者冲出起点。赛道穿城而过，途经城市公园、河湖景观，最后扎进连片的林海。来自深圳的参赛选手张玉仁放慢脚步拍下远处的层叠林海，他说，鹤岗是少有的“跑着跑着就扎进森林里”的城市。

张德宽没有参加马拉松，那天他和往常一样，8点准时出现在东山区健身中心的乒乓球室。他对面的球友也是一个退休矿工，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打着球。

窗外是晴朗的天，张德宽穿了一件白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