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张琪 杨凡 杜晓丹 吕奇
7岁的儿时记忆，牵绊了高卓民近80年，那是一段让她一生都抹不去的山东情。作为东江纵队后人，来自广东的高卓民近十年来已经四度北上山东，执着地找寻当年的救命恩人，只为当面说一句“谢谢”！
今年是东江纵队北撤烟台80周年，在这个特殊的节点，高卓民再次来到烟台，她向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讲起了那段军民同心、生死与共的过往。
7月7日，东江纵队后人高卓民（右）向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讲述十年来四度往返寻恩人的故事。
1947年，山东4名船工舍命渡海，护送高卓民全家转运大连。这一幕，成为高卓民的永恒记忆，在时间的长河里，越发清晰。
忆往昔：
一张照片与一份亏欠
7月3日，东江纵队胜利北撤烟台80周年特展上的一张全家福，让高卓民（左）、高新民姐妹俩久久驻足。
今年7月，东江纵队胜利北撤烟台纪念碑在烟台落成，高卓民姐妹俩作为东纵后人代表参加了活动。
在参观东江纵队胜利北撤烟台80周年特展时，展览中的一张全家福让高卓民姐妹俩久久驻足。那是1947年她们随父母抵达安东（今辽宁丹东）后拍下的第一张合影。
“看到展出这张照片，太激动了！”白发苍苍的姐妹俩站在全家福的两侧留影，感慨万千。
“我父亲叫高柱天，母亲叫练石。当年为了方便开展地下工作，父母改了名字，名字寓意源自‘炼石补天’的神话故事”，高卓民介绍。
东江纵队全称“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东江纵队”，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在广东省东江地区创建和领导的一支抗日劲旅。1946年6月，为和平大义，响应中央“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方针，2583名战士从深圳北撤山东烟台，改编为华野两广纵队，后加入第四野战军，先后参加了豫东、济南和淮海等著名战役。
时年6岁的高卓民随父母登上了北撤的舰艇。80年时光荏苒，回想当年下船的情景，86岁的高卓民仍记忆犹新。“道路两侧挤满了欢迎我们的群众，乡亲们往我们口袋里塞红枣、鸡蛋，那是我第一次吃红枣，很甜。”
不久后，他们离开烟台前往莱阳。同年10月，高卓民的妹妹在莱阳出生，父母为妹妹取名“新民”。“我是山东仔，从小我妈没奶给我吃，就吃莱阳百姓用面粉做的糊糊。感恩山东人民，这是我的第二故乡。”高新民说。
看到照片，一段时光长河中的往事也浮上心头。“如果没有那四名船工，我们一家早已沉入海底。”高卓民回忆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们，想亲口说声谢谢。”
渡海路：
一路凶险与仓促一别
高卓民回忆1947年时的海上转运经历。
这张全家福和那句未能说出口的“谢谢”，牵出了79年前那段惊涛骇浪的渡海经历。在高卓民的讲述里，可以窥见那一路的波折与凶险。
1947年，高卓民的父亲接到命令南调广东。一家四口与另外一家人同行，因公路封锁，上级派人护送他们辗转至文登坐船，由胶东取道东北后再南下。一行人到达文登时，已是11月。
为降低暴露风险，他们只能在夜间上船。“交通员带我们进了一个大房子，从前门进去再出后门就上船了。”高卓民记得，船老大态度温和，但因为彼此语言不通，她只听懂了一句话“不要说话”，其余交流只能靠眼神、点头和手势进行。印象里，几名船工大约四十多岁，面相威严，让人看了就十分安心。
按计划，第二天夜里就能抵达大连。可船快靠近大连海域时，海上天气骤变，一场暴风雪来临。
“大风裹挟着雪花和海浪，眼前一片模糊。父母晕船严重，不停地呕吐。我虽然不晕船，但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船只在海上剧烈颠簸，时而被浪头抬到半空，时而重重砸落。”高卓民依然记得那场暴风雪里的每一个细节。
木帆船完全依靠风力航行，稍有不慎船只就会被风浪打翻，如果没有船工拼死操控，整船人都活不下来。四名船工浑身已被海水打湿，他们的紧张状态，深深地印在了高卓民脑海中，让她铭记至今。
“靠上了！靠上了！”第三天清晨天亮后，船老大一声高呼让大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上岸后，他们才得知，到达的不是大连，而是被风浪吹到了安东。高卓民一家还要前往大连乘船，因为船期不能延误，他们便匆忙赶路，来不及和船工多说一句。
“仓促一别，连一句感谢都没能说出口。危难时刻他们舍命保全我们，是全家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我想找到他们或是他们的后人，当面表达谢意。”高卓民说。
寻恩踪：
山重水复与柳暗花明
7月7日，在山东老战士纪念广场，高卓民与儿子燕高战（左）走过东江纵队抗日战士纪念碑。
儿时忙于奔波，中年困于生计。来不及说出口的那句“谢谢”，成了一枚压在胸口的石头。退休后，高卓民的时间慢了下来，心里那份寻人的渴望也越发迫切。自2016年起，高卓民和家人十年间已经四次北上山东寻找恩人。
“2016年，我回烟台参加了东江纵队北撤七十周年纪念活动，结识不少当地友人，委托他们前往文登寻访当年的船工。因人事变迁太大，没有找到。2022年，我和儿子途经山东，专程前往威海乳山寻访，依旧一无所获。”高卓民无奈地说。
直到2025年12月底，一条重要线索让寻找柳暗花明。
“经东纵后人引荐，我们前往济南，在山东老战士纪念广场拜访了广场管委会主任邓海燕，得知当年‘从前门进后门出’的登船方式很有可能是在荣成。”高卓民的儿子燕高战说。
今年7月将迎来东纵北撤烟台80周年纪念，高卓民和燕高战提前一个月从广东出发，自驾到威海继续寻找线索。
“我妈妈的信念很坚定。”不过，母亲已是耄耋之年，燕高战也有自己的担忧。6月中旬，他们去到了位于荣成市俚岛镇的胶东东海转运站展馆，但是因年代久远，当地发展变化太大，无人能说清楚具体登船位置。
寻访之路，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循环往复。“我心里清楚，当年的船工如今早已年过百岁，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但当时登船的旧址肯定还在，一定要去那里看看。”高卓民坚定地说。
访故地：
一声感谢与一份回应
7月9日，荣成市俚岛镇峨石山村党支部书记杨卫东（左）带着高卓民来到当年的老码头旧址。
当年的登船地究竟在哪里？
记忆中的“文登”现在是哪里？
是线索里指向的荣成吗？
带着一系列疑问，记者向相关部门和专家进行了广泛核实。
据文登党史研究中心工作人员介绍，文登地方史中没有建设地下转运站的记录。
另据烟威两地党史史志网资料显示，设置于20世纪40年代的胶东区辖东海、南海、西海、北海、滨北五专区。其中，东海专区辖石岛、威海卫两市和文登、荣成等七县，专署驻地为文登。
山东老战士纪念广场管委会主任邓海燕认为，高卓民口述的这段历史真实性很高。“但是，她描述的从文登上船不太准确，因为胶东解放区当时和大连联系的港口，主要是威海俚岛。”
山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金延铭分析说，当时东海军分区的办公地是在文登，高卓民记忆中的文登，应该是上级安排他们去往乘船地的方位指向。但是，具体会从哪个港口出发、用什么样的船、派谁护送等，到文登后要听安排。
荣成党史研究中心工作人员提供的《中共荣成地方史》中，清晰地记录了这段转运历史：1947年5月，胶东军区海防办事处在烟台成立。荣成县政府奉胶东行署命令，在俚岛区峨石山村成立胶东东海转运站，主要任务是向东北运输军队干部、粮食，从东北运来武器弹药等。
地方史中还特别提到，“由于运送北渡干部的汽船太少，荣成县政府在沿海组织了10余只木帆船协助转运。”这一表述，与高卓民记忆中的木帆船相互印证。
带着再赴登船旧址看看的心愿，高卓民没有停下寻找的脚步。7月9日，记者陪同高卓民再赴荣成市俚岛镇峨石山村。
峨石山村党支部书记杨卫东带大家来到村委北面的一处厂区，这里东面临海，西靠峨石山，历史上曾建有一座码头。
“以前，山脚下有一条小路通往码头。码头上有个存放物资的仓库，登船时得穿过仓库，进前门出后门上船。”杨卫东还不无惋惜地提到，“你们早点来就好了，我爷爷以前是船工，参加过当年的海上运输，他去世时100岁了。”
站在厂区外，高卓民反复向杨卫东了解当年码头周边的环境，得到的答复与记忆中上船的场景吻合。高卓民认为，她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79年前登船的地点。
高卓民激动地握住杨卫东的手说：“杨书记，谢谢你。你站在这里，就代表了当年那四位老船工的后代，我向你致谢。”
高卓民激动地与杨卫东握手表达感谢。
杨卫东也郑重地表示：“我也代表当年船老大那个群体，感谢你。你们来寻人，证明你们心里还想着他们，他们也应该感谢你们。”
同传承：
一个约定与一次诠释
高卓民、燕高战母子与村民、记者一行在荣成市俚岛镇峨石山村老码头旧址附近留影。
一声感谢，一份回应，让这场跨越79年的寻访有了最温暖的落脚。这一次，高卓民不仅实现了心愿，还与杨卫东有了一个约定。
高卓民说：“杨书记想办个展馆来宣传老船工精神，他负责收集资料，我去找东纵后人来丰富展馆，我们一起把军民鱼水情传承下去。”
燕高战说：“没来山东之前，我就时常和孩子说起我妈妈的这段经历，将来我们会把史料、故事分享给更多的人。”
八十年前，2583名东纵子弟兵从广东到山东，完成了军事史上的一次战略转移。八十年后，东纵后人从广东到山东，完成了精神上的一次寻根。
高卓民、燕高战母子参观山东老战士纪念广场展馆，高卓民在 一幅展现军民情深的画作前驻足良久。
中共烟台市委党史研究院办公室副主任李文琪认为，高卓民老人的“寻恩之旅”，不仅是一位东纵后人跨越世纪的家风传承，更是对“人民是历史创造者”的践行。1947年四位无名船工舍命护航，如今老人执着寻恩致谢，生动诠释了革命年代军民同心、守望相助的鱼水深情。
“值此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之际，回望这段历史，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军队打胜仗，人民是靠山’。四位无名船工，代表的是千千万万支前群众。这份恩情，不只属于高家，更属于整个红色血脉的传承史。”李文琪说。
79年，沧海桑田，物换星移。这是一段党、军队与人民生死与共的集体记忆，永不磨灭。
寻访结束，高卓民对着大海深情地说：“船老大，我来找你了，谢谢你！你会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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