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陈晨 胡玲玲
24岁的舒畅脸上添了道新伤，是前几天抬80斤重的可拆卸浴缸时划伤的。
两年前，舒畅还在ICU病房里救死扶伤，后来辞职专门帮失能老人洗澡。
在看不见的地方，中国有约4500万失能失智老人，正被同一件事困住——洗澡。从2024年老年助浴员成为国家新职业，到2026年1月全国养老消费补贴落地、3月长护险全面推行，这一庞大群体的照护需求正在逐步得到保障。
这个00后年轻人的职业选择让很多人想不通，但对他来说，答案其实很简单：有些体面，是急救和药品给不了的。
被洗澡困住的失能家庭
6月初，济南连日高温，舒畅和两名搭档开车前往历城区一老小区。车顶绑着的粉红色浴缸、车身“上门助浴”的标识，引来三位居民驻足询问，有人第一次线下见到这项服务，问价后记下了联系方式。
当天服务的是一位80多岁的半失能老人。去年12月的一次摔倒，让刚做完颈部手术的他彻底站不起来。独生女要兼顾工作和家庭，76岁的老伴张桂芬（化名）只得扛起全部照护重担。
揉着贴满膏药的膝盖，张桂芬叹了口气。喂饭、倒尿壶她还能应付，唯独洗澡成了跨不过去的坎：“老伴摔倒前有160斤，我抬不动，更怕他滑倒出意外。”几个月来，她只能用毛巾给老伴擦身。天气渐热，老伴总喊痒，张桂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直到朋友提起“上门助浴”，张桂芬像找到了救命稻草。女儿帮忙预约后，5月4日，舒畅的团队扛着浴缸上门了。
“我们什么都不用准备，他们全程包办。”三个小时后，老人明显开朗了许多，不再动辄发脾气。张桂芬打算以后每月固定约两次服务。
准备上门助浴的舒畅团队
“我很久没洗澡了，身上有味儿”
舒畅姓孙，白净高挑。2024年初，他辞去了济南一三甲医院ICU护士的工作。
辞职前，舒畅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很多危重老人大小便失禁，常年只能靠擦身清洁，“擦跟洗不一样，洗是全方位的，擦只能顾到表面。”
他曾照顾过一位意识清醒的奶奶，那天准备给老人处理排泄物时，老人却紧紧攥住被角不放。“她说，我很久没洗澡了，身上有味儿。”舒畅当时心里一酸，硬挤出笑容安慰她，等老人放松下来才开始动手。
“那一刻我就想，如果能有人专门给老人洗澡，该多好。”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半年后，顶着所有反对声音，他做出了辞职的决定。
中国老年科学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穿衣、吃饭、如厕、上下床、室内活动、洗澡六项日常自理活动中，最困扰老人的便是洗澡。
由于难度大、专业性强、风险高，我国失能、半失能老人的洗浴频率普遍在每月1次甚至更低。美团数据显示，近1年来，“老人助浴”搜索量同比增长120%，团购订单量同比增长超85%。
“你可以在ICU里把老人拉回来，但拉回来之后呢？他活着，但没有质量。”这是舒畅的答案。
舒畅曾经在济南的一家三甲医院工作
浴缸里的笑与泪
辞职后，舒畅考取了养老护理员和助浴师证，又去养老院做义工积累经验。上门助浴不止是洗澡，还包含理发、采耳等，全程约3小时，从身体评估到浴缸搭建再到清洁护理，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成立团队后，舒畅对第一单印象深刻。客户是子女从短视频平台找来的，接单后他格外紧张，反复确认老人的身体状况，生怕出岔子。
上门那天，偏瘫的老大爷坐在轮椅上嗔怪：“怎么才来？我早吃饱等着了！”舒畅赶紧道歉，保证搓得干干净净。大爷开玩笑想站起来，随即一拍轮椅扶手笑喊：“坏了，走不了！”逗得大家直乐，舒畅的紧张感也烟消云散。洗澡时大爷还打趣“搓搓我这排骨”，全程顺畅又欢乐。
但并非所有服务都这么轻松。舒畅印象最深的是给一位45岁高位截瘫女士洗澡，对方大小便失禁、身上有压疮，下单前反复咨询了三四次安全问题。那次服务从3小时延长到5小时，中途对方在浴缸里失禁，舒畅和搭档赶紧清理换水后继续。从那以后，他多了条经验：给有失禁风险的客户提前穿上成人拉拉裤。
还有一次惊险时刻。一位慢阻肺老人进浴缸后突然剧烈咳嗽、脸色发紫，血氧值骤降到80%多。舒畅立刻为老人拍背排痰、接上氧气瓶，等老人缓过来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
正在工作的舒畅
长护险与养老消费券的双重兜底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是千万失能家庭的真实写照，上门助浴的兴起，正是精准击中了这一普遍照护痛点。
近年来国家持续加码养老服务：从“十四五”规划明确支持入户助浴，到民政部出台服务规范，再到2024年老年助浴员成为新职业，行业逐步走向规范化。
目前助浴市场暂无统一定价，舒畅团队半失能单次400余元，全失能500余元，对不少家庭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他坦言，客户多来自经济条件较好的家庭。
“不过现在有了长护险和养老消费券双重兜底。”舒畅介绍，2026年1月全国养老服务消费补贴落地，符合条件的失能老人每月可领800元电子券，居家服务抵扣50%，“单次助浴最高减200元。”消费券还能与长护险叠加使用，先由长护险报销大部分，剩余自付部分再减半。
今年3月，被称为社保“第六险”的长护险正式全国推行。截至2025年底，长护险试点已覆盖近3亿人，惠及超330万失能群众。山东作为首批试点，16市已实现全覆盖。济南市市中区医保局工作人员介绍，失能老人通过评估后，每月可享约30小时上门服务，包含助浴、褥疮护理等。
张桂芬已经帮老伴提交了长护险申请，正在等待审批。她盼着申请早点通过，为这个被照护重担压了半年的家庭卸下一点担子。
让更多人舒畅老去
理想虽好，但行业仍面临现实困境。在济南深耕养老行业十余年的巩成坤，是最早一批上门助浴从业者，他坦言这门生意并不好做。
虽然失能老人基数大，但真正有助浴需求的完全失能群体仅占老人总数的10%。“这10%里，很多人不知道这项服务，知道的有多少能持续消费？”巩成坤说，目前稳定经营的团队大多靠政府购买服务托底，纯市场化运营难度很大。
但舒畅依然充满信心。“长护险和消费券全国推行，有政府支持，市场会越来越好。”从业两年，他的团队从几天接不到一单，增至日均2-3单，服务对象上至106岁老人，下至30多岁截瘫患者，主力是80岁左右的失能群体。团队有三四名固定搭档，00后从业者虽是少数，但数量在逐渐增加。
“搓澡谁都会，难的是细心和责任心。”舒畅每次上门都会先跟老人聊天拉近距离，这份用心换来了80%的回头率，服务最久的客户已经跟了他两年。
现在舒畅偶尔会做培训带学员，他的长远规划很清晰：从单一助浴拓展到全链条居家养老服务，最终开一家“像老年大学一样”的养老院，让不同状态的老人都能有尊严地生活。
正在工作的舒畅（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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