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颖
二十年前的六月,南方小城的夏天还没现在这么热闹。高考刚结束,我和小桃、阿四和阿勇,终于从漫长的雨季走进了太阳底下,站在学校大门口,心里空出一大块,轻松是真的,心有点虚也是真的。未来会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我们既想放肆大笑,又有些发毛。
那天,攥着大把不知怎么打发的时间,我们四个一拍脑门,挤进小桃家那间五平方米大的厨房,非要自己起锅做顿饭。这感觉,更像是在十八岁的尾巴上,不管不顾地盖个滚烫的戳。
一通鸡飞狗跳:白花花的面粉扑在袖口上,慌乱中递错了盐巴,酸菜土豆片在锅里煳成了一片。谁也没恼,反而笑成一堆。那笑声真敞亮,亮得好像能把分别前的那点儿不安,全给照散。
那天的主角是水焖粑粑。我跟小桃负责和面,面团压成厚圆饼贴进热锅。先靠热油把麦子的焦香硬逼出来,再加少许水,赶紧捂上锅盖。我们四个眼巴巴地守在灶台边,像揣着件了不得的心事。锅盖一揭,白气“哗”地扑在脸上。粑粑边上金黄微酥,掰开一看,里头却软乎乎的。我们一人捧着一块,烫得左手倒右手,连吹气都顾不上。那味道顶饱、实在,就像那时候的心思——直来直去,不懂得半点拐弯抹角。
酥油茶是两个男生抢着瞎捣鼓的。黑茶在铜壶里滚开,倒进放了酥油、核桃碎的茶桶里使劲儿搅打,厚重的香气一下子窜了出来。大家端着粗瓷碗,哪怕喝不惯,也豪气地碰来碰去,总觉得干了这碗滚烫的茶,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打怵了。

那时,我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条晒满阳光的大路。可人生的急转弯,总比古城里的曲折巷子还要多。
通知书一到,大伙儿散去了天南海北。岁月像流水,把大家冲刷进各自的现实里。如今,小桃和我依然是无话不谈的闺蜜;阿勇的日子折腾得最厉害,成了三个娃的父亲,只有逢年过节也还能凑在一起喝场大酒;唯独去了上海扎根的阿四,终究在人情世故里渐行渐远,偶有微信点赞,却鲜少再见面了。
可奇怪的是,哪怕我和小桃、阿勇依然亲近,我们也再没并肩挤进哪间厨房做过一顿饭。现在的聚会,都在冷气很足的饭馆,菜点好端上来,精致、体面、随和。大家依然熟络,却再也找不回当年为了抢一口粑粑、摔碎一个碗而毫无顾忌大笑瞎闹的单纯,再也找不回那种掏心掏肺的亲热劲儿。
我们偶尔凑到一块儿聊起从前,总躲不开那天下午的水焖粑粑和酥油茶。说着说着,也会突然安静,好像大家都在心里,把那落满岁月灰尘的旧锅盖,又极其小心地揭开了一次。热气扑上来时,多少模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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