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秦雪丽 吕奇 于洋
夏风拂过广场，灯光次第亮起。近日，烟台牟平区孔家疃广场上，一阵清脆的锣鼓声敲开了夜色。板胡拉起，吕剧《贞娘怨》咿呀开唱，台下早已坐满了闻声而来的四邻八乡。
台上的演员，举手投足有模有样，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这些粉墨登场的“角儿”们，掌心有老茧，面庞带风霜。他们不是专业演员，而是一群地地道道的农民。这正是烟台“舞乐山海”广场文化活动的生动注脚：老百姓搭台，老百姓唱戏，老百姓叫好！泥土里长出来的热闹，才最有味儿。
农忙干活，农闲唱戏
戏班人员平均年龄近七十
5月下旬的一个午后，烟台牟平姜格庄街道西念村一间普通的砖瓦房里，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扬琴、二胡的声响从门缝里传出。西念剧团的老人们正紧锣密鼓地走最后一遍台。
正式演出前，剧团成员们在村里排练。
当晚六点半，他们要在孔家疃广场演一场大戏《贞娘怨》。对于这支平均年纪近七十的队伍来说，哪一场都马虎不得。
排练室的墙上，还贴着“热烈欢迎省吕剧院国家一级演员高静老师来西念村指导及演唱”的欢迎词。字迹有些斑驳了，可团长于基全舍不得揭，一直留着。他说，那是剧团的“加油站”，记录着大伙儿学习戏曲知识的故事和劲头。另一面墙上，密密匝匝挂满了合影、剧照和奖状，串起了这个戏班子近二十年的来路。
下午彩排，剧团一名男演员在给自己化妆。
于基全今年80岁，是西念吕剧团的团长，同时担任乐队的鼓手。据他介绍，西念吕剧团目前由30多位老人组成，年轻的60岁左右，年长的80多岁，平均年龄将近70岁，全是周边村镇的庄稼人，是一个妥妥的乡村“老”戏班。
“把这么一个团攒起来，当真不容易。”在剧团负责打字幕的于传秋今年67岁，他感慨地说，“在农村，能找齐吹拉弹唱的人可没那么轻松。”团里的人来自七八个村子，牟平周边的有，甚至还有从威海赶来的。农忙时各忙各的，农闲了才挤出工夫凑到一块儿排练。人难齐，时间难凑，可大家就是乐意。
“演奏的乐器，有一部分是团里凑钱置办的，也有不少是个人喜欢、自己掏腰包买来的。”于基全笑着介绍，尽管是乡村庄户剧团，但该有的行头家当都有，大家虽然没有编制，没有工资，但有对戏曲的热爱。
剧团的演奏团队是周围几个村子拼凑起来的，乐手基本都是自学成才。
当天下午四点，最后一遍排练走完，众人麻利地上妆、叠戏服、搬道具。扬琴、二胡、锣鼓、戏箱……各种演出设备，满满当当塞了四辆车。伴随微风，车辆从村间小路驶出，朝着城里的广场开去。
每年免费唱戏近二十场
“累是真累，高兴也是真高兴”
质朴的村民，简易的装备，就是这样一个“草台班子”，硬是撑起了一台又一台大戏。
“一年到头，在市区广场和周边乡镇能唱十多场，多的时候达到二十场，都是公益演出。”于基全介绍，一场大戏下来，台前幕后连轴转，哪个环节都不轻松。可你要问值不值，老人们的回答像商量好了似的：累是真累，高兴也是真高兴。
83岁的于建亮老人是团里的化妆师。岁数大了，耳朵有些背，可一握住粉扑和眉笔，就像换了个人。整台演员的脸面全由他一人打理，有时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眼皮都不带眨的。
于建亮已经八十多岁唱不动了，还在剧团里担任化妆师的工作，按他的话说，坐在这听一听大家唱也好。
于建亮年轻时是唱戏的，后来嗓子跟不上了，便转行给大伙儿描眉画鬓。化完妆，他从不走远，总要摸到台下安安静静听完整场。“哪怕什么都不干，光搁那儿听，心里就舒坦。累是累，但我也愿意。”
“每次上台前都会紧张，但唱着唱着就沉浸其中，进入了角色。”在当晚《贞娘怨》的演出中，68岁的张建茹饰演“贞娘”一角。张建茹说，她打小就爱听吕剧，广播里、电视上但凡有唱段飘出来，她都能跟着哼哼半天。可那时候哪有机会学？50多岁那年，村里张罗着建戏班子，她赶紧报了名。零基础，就对着网上的视频一字一句地抠，一个身段一个身段地磨，硬是把自己练成了台柱子。“一开口唱戏，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唱戏10多年，张建茹的戏曲事业也得到了家人的大力支持，“我是真支持她，也佩服她，这把年纪还能有个热爱和追求，多好啊！”张建茹的老伴于杰眼里满是笑意地说。
现代吕剧伴奏中，大提琴是不可或缺的低音支撑。徐世生就是被团长“点了将”才扛起这把洋家伙的。“当时乐队里缺这样一个乐器手，就让我去学。”起初老徐直犯怵：“两股弦的二胡我有时都拉不好，四股弦的洋玩意儿能行？”但他肯俯下身子学，从认五线谱开始，网上找教程，逢着懂行的就虚心请教，硬是用一年的时间把大提琴“啃”了下来。如今坐在乐队里拉琴，颇有几分架势。
广场就是舞台
让老百姓唱给老百姓听
傍晚六点半，锣鼓准时敲响，好戏正式登场。
板胡声起，贞娘款步上台，一亮嗓便引来满堂彩。台下，坐满看戏的人，市民孔宪芃坐在前排，从开场就没挪过窝。她是剧团的“铁粉”，庄户剧团的每场演出，一场都没落下过。
好戏开场，台下坐满看戏的人。
“吕剧就是耐看！演员扮相、乐队，样样不孬。别看他们不是专业出身，下的功夫可不比谁差。”孔宪芃说自己不会唱，可就是爱看。广场还给备着板凳，这份贴心就让人舒坦。“电视里那些角儿唱得再好，总觉得隔了一层，咱庄户人自己唱的，瓷实，有烟火气。”
传统戏曲，也吸引了众多年轻人的目光。“到广场上来遛弯，看到有吕剧演出就走不动了，很有韵味和感觉，感觉一下子爱上戏曲了。”市民张先生说。
台上的热闹，台下听得真切。可团里人心里清楚，光凭一腔热爱，撑不起一台像样的戏。除了自己下苦功夫琢磨，他们还隔三差五请文化馆和省、市专业院团的老师来指导，精进唱功，提高能力，唱到老，学到老。也正因此，多年来，西念吕剧团收获了大量粉丝，在牟平民间戏曲剧团中，名声颇高。
一场演罢，“县太爷”搬着下一场要用的椅子上场，客串剧务。
每次演出，于基全心里最惦记两件事：一是怕活儿不精，对不起台下那些盼着看戏的观众；二是担心大伙儿的身体，到底都是上了年岁的人，怕大家累，同时，他更希望有年轻人加入剧团，一起把戏曲唱得响亮。
西念吕剧团的演出，只是牟平庄户剧团展演的冰山一角。作为“舞乐山海”广场文化活动的重要内容，在刚刚过去的五月，牟平在孔家疃广场、沁水河四季风情广场先后推出23场戏曲演出，演员全部来自乡村庄户剧团，村民们走上广场，唱出自己的大戏。
对团里的老人们来说，锣鼓一响，他们不再是田间劳作的庄稼人，而是一方舞台上的主角。对台下坐着的乡亲们来说，电视里的戏再精彩，也不如自家门口广场上的“大戏”，那种近在咫尺的乡音、毫无隔膜的互动，是任何专业演出都无法替代的。
“舞乐山海”广场文化活动，做的正是这件事：把舞台还给百姓，让老百姓唱给百姓听。它不追求多高的艺术水准，却在意每一张老百姓的脸能不能露出笑容，这些笑容让平淡的日子泛起光。
夜色渐浓，广场上的锣鼓声还未停歇。台上的人还在唱，台下的人还在听。这方小小的广场，装得下一出戏，也装得下一种生活，这大概就是文化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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