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年前的中秋节,济南战役有父亲参战的身影

71年前的中秋节,济南战役有父亲参战的身影

文 | 王胜波

【推荐语:王胜波兄长是我的老同事,他当过兵,退伍后一直在基层行工作,在支行担任行长多年,为农村金融事业奉献了宝贵的青春年华。前些日子,我们加上了微信好友。

     有一天他给我发来一段信息:“一口气读完了你写的七篇文章,佩服至极,受益颇深。有些已在微信朋友圈中阅过,今日重新吟读,仍觉亲切感人。看了你的文章,我感到这里边倾注了你满腔心血,凝聚着你几十年的艰辛,是辛勤积累、厚积薄发的结晶。特别看了《英雄的山》一篇,使我心潮澎湃,因为家父就是在济南战役中身负重伤,差点成了葬在英雄山中的英烈。过去到济南开会、出差我总爱到英雄山凭吊英烈,缅怀他们的丰功伟绩。最近产生一个写一篇《忆父亲》的念头,看了你的文章《英雄的山》后,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我们以前在工作岗位的时候,很少谈及文学写作,王兄发来信息后,我才知道他的老父亲是位英雄。因为我受小时候生活的年代和环境影响,对英雄是无比的崇尚和敬仰,我马上回复王兄,鼓励他写出老父亲的故事,并以此带他走进文学创作之路。

    于是在中秋节来临之际,王兄首篇回忆文章《忆父亲》的文稿发给了我。我读后,开始觉得文章很平淡,对老父亲挖掘的不够,人物形象不突出,让王兄再充实一些内容进来。后来方知因王兄的老父亲低调,而且去世早,王兄知道他在战争年代的事迹,仅是他负伤这次,王兄也后悔没能多了解一些老父亲当兵的历史。后来我和王兄达成共识:文章内容不能人为地拔高,因为老父亲一贯低调做人、老实做事,这都是那个年代人的特点,这更符合文章的务实性。现在有些文章东吹西捧的并不好,特别是涉及历史题材的文章,我们写的时候一定要原汁原味,要还原它本来、应有的面目。正因为挖掘不出,才更凸显了老英雄另一面的闪光点——平凡。

     当我转变思路回头再重新看这篇文章时,数次被文中的老英雄所感动,特别是王兄找来他保存的一张父亲照片,看到老英雄被袖筒遮盖下的那受伤弯曲的左臂,我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

    我小时候生长在军营里,身边抗日的、抗美援朝的、参加过解放战争的叔叔、伯伯,比比皆是。我周围的小伙伴们也因为自己父亲是英雄的缘故,骨子里自带了一种傲气。王胜波兄长如果不写这篇文章,我哪里还能知道他父亲是新中国的功勋,他也是英雄的后代啊。王兄日常表现的那种谦虚、低调之劲儿,就像一个普普通通老百姓家里的孩子。我都忘记了新中国成立后,那些曾经当过兵打过仗,立下功劳的英雄,大部分还是复员转业回到了家乡。我对自己经常不自觉地流露出的优越感而惭愧不已。惭愧感慨之余,我还是被王兄感动,他没有跟回乡务农一辈子的父亲沾过多少光,但他始终把瘦弱之躯的父亲记挂在心中,他把零星得知的父亲当兵打仗的故事记在脑中,而且在他花甲之年,还承受病痛之体时,写出父亲参战的故事,给后人复述当年攻城勇士“打天下英勇杀敌,不怕流血牺牲”的场景,他这是在传承父辈那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是告诫后代幸福不忘共产党,胜利的果实来之不易啊。

     现在的文章我只是稍加段落或词句调整、修辞,就帮王兄完成了这个心愿。并征得他的同意,刊登在今天的齐鲁壹点我的壹点号《海岛寻梦》专栏,在中秋佳节之际,把英雄的老父亲好好宣传一下。题目我都想好了……71年前的中秋,济南战役有父亲参战的身影。

    最后用王胜波兄长附赠的打油诗共勉:虔诚悉心阅华章,受益至深意激荡。纸上描绘画卷美,笔下著述翰墨香。讴歌父辈好传统,弘扬当代正能量。千里长行始足下,祝君文路更辉煌。——马素平

 

                                71年前的中秋节,济南战役有父亲参战的身影

   每每想起已经去世的父亲,久远而难忘的往事便会浮现在眼前,使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在庆祝建国七十周年及济南战役胜利七十一周年之际,我更加怀念曾经在济南战役中流过热血、负过重伤的父亲。

     父亲一九四六年从老家莱阳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华东野战军九纵某部机枪连战士。九纵主要是由胶东子弟组成,是一支能攻善守、能打打仗、硬仗、恶仗的赫赫有名的部队。父亲在这支英雄的部队里,出生入死,转战于齐鲁大地,先后参加过莱芜、孟良崮、南麻临朐、三户山、莱阳、潍县、泰安、济南等战役的战斗。因作战勇敢,他火线入党。他曾两度负伤,是二等甲级残废军人。

     确切地得知父亲在济南战役中负伤的详情,是在多年前一个秋夜。那晚山东电视台为了纪念济南战役的胜利,播放了电影《济南战役》。平时不怎么爱看电视的父亲,却全神贯注观看了这部影片。看的过程中,他随着剧情的发展,时而兴奋激动起来,时而凝神沉思。电影放映结束了,他还久坐不起,呼吸也急促起来。我看他好像陷入了剧情,仍沉浸在往事之中。我扶起他,问他看后的感受,他站在窗前,抚摸着自己的左臂,凝视着夜空,缓缓地说:“电影就是电影,简单平常,而真实的场面要激烈的多、残酷的狠啊。”

     此时此刻,天空一轮明月高悬,给大地洒满了一片清辉。他转过头对我说:“你多次让我讲打仗的故事我都没讲过,今天看了这部电影,我太难受了,我给你讲讲我参加这场战斗的情况吧!”于是,随着他的娓娓道来,发生在几十年前,震撼人心的一幕,又呈现在我面前。

    济南那场战斗是在建国前一年的中秋节前后,那个晚上月亮也像今天这样圆圆的、亮亮的,明亮的月光洒在济南府的城郭高墙和郊外的山岭树木上,家家户户在筹办过节、庆团圆的事情。可是攻城将士们却面临一场浴血奋战、与顽抗之敌殊死拼杀的战斗。

    父亲所在部队在攻克了东郊的砚池山、茂岭山敌阵地后,向西推进到马家庄,遭遇到守敌的顽强抵抗。这个马家庄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它素有济南“东门槛”之称,攻打下它,就意味叩响了济南城的东门,所以我军和敌人在此交锋,的确是一场“硬战”。因此我军志在必得,敌军则顽强死守。守敌司令官王耀武还亲自打电话,令其十九旅务必守住该庄。该旅旅长手持冲锋枪亲临一线督战,马家庄成了东郊攻守战的焦点,战斗打得非常激烈。最后敌我双方死亡惨重,据记载:我军在济南战役中,阵亡的烈士大部分牺牲于此战斗。

     当攻进马家庄内,与敌人展开逐屋必夺、每巷必争的战斗中,父亲所在的机枪连,为了掩护冲锋的部队几经浴血奋战。父亲和战友们操作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压制敌方火力,掩护部队向敌人一处阵地攻击。敌人瞬间发现了这挺重机枪,以密集的火力专打我们的机枪射手。因为我们的机枪连是跟进冲锋部队作战,来不及构筑防御工事,而打重机枪又要稍微探起身子射击,因而射手暴露面大,每打一会儿便有人中弹倒下。就在机枪停射的瞬间,敌人的密集火力就会打向冲锋的部队,增加战士的伤亡,使攻击受阻。为了有效地为攻击部队提供火力支援,父亲和战友们马上排出了顺序,前面一个倒下了,后面一个立刻挺身而出,拿起机枪继续射击。就这样,战士们视死如归,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保证机枪不停,持续射击。当时父亲排在第六名,在他前面的五位战友已经相继中弹,非亡即伤,倒在机枪上。战友们的鲜血流淌在机枪下方的土地上,汪着一团团殷红的血泊,重机枪那粗粗的枪身上溅满了战友们的鲜血和脑浆。当父亲毫不犹豫拿起机枪后,毫不畏惧向敌阵地射击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战友报仇,决不能让机枪停下来,至于自己是伤还是死,就随它去吧!”敌军射来的密集子弹“嗖嗖”地从他身边、头顶掠过,他全然不顾,专注地瞄准射击。打着打着,他猛地感到左胸上部像是被人狠狠地杵了一拳,他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只见军衣上染上了鲜血,随着一阵剧痛袭遍全身,他一下子失去了知觉,昏了过去。

    当父亲在战地醒来时,已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护士告诉他:“济南解放了!”父亲记得他是在战斗到第四天负得伤,护士说:“济南这场仗打了八天八夜,你整整昏迷了四天啊,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救过来了。你真幸运啊,和死神擦肩而过。”原来那一枪是从他左肩锁骨下方贯穿,击伤了左肺上部和左臂血管、神经。

     父亲的讲述,深深地震撼了我。他把我带进那段战火纷飞的历史岁月,让我知道了那段可歌可泣的革命历史。济南战役的胜利,是三十二万解放军指战员浴血奋战取得的,父亲就是这其中的一员啊。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让我肃然起敬。从此在我的眼中,父亲那经过战火洗礼的身躯是那么的挺拔伟岸。

    父亲在部队医院经过长时间的治疗,左臂的神经功能还是没有恢复,导致他左臂逐渐萎缩形成了弯曲,丧失了所有功能。因无缘再跟部队随后的南下作战,建国前夕,他复员回到了家乡。他立志要解放全中国的雄心壮志无法再实现了,留下了终身的遗憾。

    父亲生来身量不大,又加上战伤损害,他越发显得消瘦、虚弱。他沉默寡言,不事张扬,回乡后对他本人在战争年代的经历更是深藏不露。孩提时的我,总爱缠着他听打仗的故事,可他就是不讲。家人也只是从他偶尔、零星的言语中,得知他参加过哪些战役,在哪儿负过伤,再具体点的详情,也都不知道。与外人,他更绝口不提。

    记得一九六七年秋,我村来了一批由城里某校学生组成的红卫兵队伍,说是来开展文化大革命活动和帮助“三秋”生产的。有天晚上,我家呼啦啦涌进十几名红卫兵小将,背着挎包,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为首的女青年对父亲说:“听说你是革命残废军人,我们来是想请你讲讲你的战斗经历和负伤情况的。我们要出一期战报,刊登一下你的事迹,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父亲立马回绝,说到:“我没做什么,没什么好讲的。”女青年和其他那些翘首以待的红卫兵们,一起七嘴八舌、软磨硬缠地要求父亲讲,父亲仍是不答腔。女青年从挎包里拿出《毛主席语录》,在父亲面前抖了抖,继续说到:“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见群众不宣传、不鼓动、不演说,是自由主义的表现。你再不讲可是犯了自由主义啊!”对她的上纲上线激将法,父亲仍然闭口不语。女青年见父亲不买她的账,又让父亲旁边我的母亲说。母亲答到:“别看我和他生活了十几年,他在外打仗的事从来没对我具体说过。只知道他在打济南时挂的彩,别的真还说不上来。”红卫兵们看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用,只好怏怏而去。他们走后,我听见母亲埋怨父亲怎么不讲?父亲脸色很不好看,对母亲说:“这帮孩子不好好读书,跑我们村搞什么三秋,他们懂什么?你没看见他们就会揪斗我们的村干部吗?”原来父亲不愿讲,既是他不事张扬、不爱炫耀的性格使然,更是对他们所作所为的行径看不惯,竟采取了无声的对抗。

    父亲是个细心的人,他保存了一些弥足珍贵的当兵时的物品。 我曾看到过他有两个自己装订的已经发黄的小本子,上边记载着行军途中所到之处首长的战时动员讲话、一些歌曲歌词(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瓦解敌军的“国民党兄弟你想一想”等);还有他曾佩戴的标有部队番号的臂章和一幅作战时用以识别敌我的布质袖标(红表白里) 。可惜这些物品随我家多次迁居,现已流失。

    记得有一年我村演《红嫂》一剧,剧中我军排长的饰演者需要戴臂章,他们就到我家借,起初我父亲说什么也不给,他视之珍贵的物品怕给搞丢了。后来村书记出面来借,父亲才不情愿地拿了出来,并一再叮咛别弄丢了。等他们演完戏后父亲赶快登门去要,可是那个演员乡亲竟翻遍全家也找不到了!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就来什么!”父亲火了,对人家说那些宝贝是他的命,给弄丢了坚决不行。找不到臂章,我就不走!在我父亲锲而不舍的追问下,那个演员乡亲还是找回臂章还给了家父。原来臂章是该演员的儿子拿走了,和小朋友做游戏在用。

    尽管父亲不爱炫耀自己,但他经常讲他的战友,特别是那些和他朝夕相处过,已经牺牲了的战友,每每谈及,一向性格坚强、不轻易掉泪的父亲,便会饱含热泪,悲痛不已。父亲看多、见惯了战友们牺牲的场面,真切体会到了江山是革命者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全国的解放和胜利是来之不易的。

    听他说过,在济南战役的马家庄战斗中,他的几名战友去攻占敌人一个地堡,当他们依托地堡抗击敌人时,有几发炮弹呼啸飞来,虽然炸毁了地堡,但战友们也在硝烟里以身殉职了。

    还听他讲过,在惨烈的平度三户山战斗中,当敌人的炮火铺天盖地的向我方阵地倾泻时,他亲睹了一发炮弹在离他不远处的一个同班战友身边爆炸,那名战友瞬间被炸得肢离体碎。也就是这发炮弹的一块弹片飞过来,砸到了父亲的右大腿,侥幸的是只削去了一块肉,没伤到筋骨,给父亲留下了一块巴掌大的伤疤。父亲讲到这位战友,泪流满面,他哽咽道:“他才十八岁啊,当兵不到一年,还是个孩子呢。早饭时我俩还在一块儿开玩笑,可一转眼就没有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



      二〇〇二年秋后,父亲因病住院,这一入院就再也没有回到家中。记得在他病重期间,我在医院陪护他。有一天,一位小护士给他打吊瓶,看到他的左臂,好奇地问:“爷爷的胳膊这是怎么了?”父亲说:“打仗打的。”小护士嘴里念叨着:“打仗打的?”有些茫然不解,我急忙做了简单解释,告诉她:“这个打仗是和敌人的战斗,不是那个生活中的吵嘴打架。”小护士这才恍然大悟,忙说:“原来爷爷是个大功臣啊,爷爷您真棒!”父亲那时思路还清晰,他缓缓地说:“比起我那牺牲了的战友,我算的了什么啊,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功臣啊。”父亲说完,泪水也从眼中流出,清瘦憔悴的脸颊上挂满了泪水,我边用纸巾给他擦泪边问他:“又想起您那些牺牲的战友了?”他无声地点了点头,又哽咽了起来。

    虽经多方治疗,父亲的病情没有好转还每况愈下,发烧后热度不退,咳嗽咳血,浑身酸痛乏力。后期汤水不进,整日昏睡,仅靠输液维持生命。严寒的冬日来临了,父亲终于抵抗不了病魔,因肺功能衰竭伴发其他综合症,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事后给父亲治疗的主治大夫告诉我:“老人的病因和去世,与肺部受过伤有很大的关系,那一枪伤得他太重了,起码损他十年的寿命。”

    如今在讲述父亲的故事时,我已岁届花甲,我也见证了建国以来的时代变迁。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经过几代人的艰苦奋斗,使贫穷落后的中国变得更加繁荣昌盛,人民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当我们在享受美好生活时,不能忘记那些为人民打江山,为建立新中国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为国家冲锋陷阵的先烈们,不能忘记在共和国诞生过程中那段艰苦卓绝、波澜壮阔的历史。

壹点号  海岛寻梦  王胜波,山东莱阳市人,1954年生,曾在烟台市农行、农业发展银行工作,经济师职称,现已退休。酷爱读书,略通古诗词,愿与书为伴,乐享人生。)

本文内容由壹点号作者发布,不代表齐鲁壹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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